黎何

而我只是过路人。

黎何/26字母 EFGH

E escape

    
        逃跑,何宝荣是惯犯。
    
        从异国情郎的温榻里逃走,起身前也要落个吻在对方额角;从傍晚刺目的光亮中逃向夜幕,舒适蜷缩于酒精烟草的庇护;或是当着黎耀辉的面转身走掉,以暂且逃离了沉默的逼逐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 他不是什么避世的诗人,单纯要躲避心底的失落感,找个看的过眼的人互相欺瞒各取所需。
   
       在这之后,逃离什么人,逃去什么地方,心中都自有数。他厌恶烦躁,只求个通身的畅快。情感中除了刺激和新鲜感,其余附带的纠葛和繁琐,他一概不要。黎耀辉给的安稳许是个意外。
   
       或许真的该逃走,逃离迁就,逃离多余的情话、甜言蜜语,独自寻一个清净的地方饮酒,休养半刻又寻找新的猎物。
   
  
        何必强求忍受。


F  freedom

    
        何宝荣崇尚自由,一直以来他也的确自由。自由到干脆对自己放任,也对他人施加的限制,反感到厌恶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 “高度自律即高度自由。”何宝荣在中五读书的时候就听到过这句话,那时候他用铅笔把那句话描住,涂成个不规则的阴影,齐声读书时到这句也会闭口跳过。他觉着这话可笑极了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 何宝荣给自己自由,就像因为一盏灯随性地决定去Iguazu. 黎耀辉认同这种自由,但也想以不知什么为凭借给这种自由安排条框限制了界限。
         何宝荣崇尚自由,厌恶禁锢,仅管。

          但没有谁逃得掉牵制和管束。

G ghost

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谈不上是不是无神论者,何宝荣和黎耀辉也曾就这个话题有过一两句对话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 也无非是在看完惊悚片之后随口闲谈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  何宝荣靠在座椅上,屏幕上正放着片尾,配了凄惨瘆人的曲调,散场灯光还未亮起。他点起一支烟,火机亮光微弱,勉强看清前面位置的椅背划着的字,大概是谁一时无聊,用钥匙尖之类的东西信手刻上。何宝荣偏头向黎耀辉望过去,却避开目光落到了那排空荡的座椅。片子的确不怎么样,又是午夜场,人少得理所应当。黎耀辉晃了晃盛着爆米花的纸桶,把最后一粒塞进他嘴里“睇咩啊?”何宝荣把爆米花咽下去,然后开口。
 
 
——“黎耀辉,你信唔信有鬼来嘅”
  “唔信,咁你信唔信有神啊?”
“信,我就是神咯”


H hide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捉迷藏是三岁孩童的把戏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何宝荣却意外的喜欢,就像喜欢不告而别,没有提醒,没有范围,黎耀辉还不及闭眼 数几个数字,就失去了所有消息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黎耀辉不是个合格的寻找者。看着眼前虚掩的门,尚有温度的床榻,却迟钝得无法开始游戏。 只是选择适应没有何宝荣参与的生活,把日子过得有条不紊。那时候他还没学会独自寻欢作乐,无趣又无聊,只得耐心地等游戏结束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不论何宝荣跑到哪儿去,黎耀辉总在这里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  唯一的胜局是小小一本护照。何宝荣的相片在里面,严肃,平静,他很少有这样的表情。黎耀辉藏了护照,轮到何宝荣去找。做躲藏者做到习以为常的家伙,对待反转的游戏粗鲁且烦躁,干脆自己也跑掉。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 所以怎么会有人喜欢捉迷藏的游戏呢?施舍给失而复得的喜悦也无妨。

TBC.

黎何/26字母 A—D

A  argue
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争吵总好过沉默和热泪。
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玻璃樽碎片零落,无法重圆,不妨碍扫走扔掉,以新代之。之后吃饭饮水调情睡觉,照常。或许忘掉低吼和打砸的声响是两个人最显而易见的默契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紧握的拳,怒瞪的眼,牙齿死命相抵惹得青筋暴起也挡不住粗重喘息,甚至给无趣的生活加了调剂。比起沉默时虚渺的烟雾,和泪液干涸后留下的白色印迹,何宝荣更喜欢这样,任性地挑了争端,吵上半日等黎耀辉自行消气,或乖觉地撒个娇亦能了事。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 毁坏者总是拒不道歉。
        

B busy

       黎耀辉回到出租屋,何宝荣照例没躺在床上,那件夹克衫从衣橱中消失,翻卷的窗帘和衣柜单薄的木门一同吱呀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习惯了这点,他们总是各自忙碌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黎耀辉夜晚返工,忙着“晚安晚安,请进请进”。回到家中忙着睡眠,做饭下厨,打理出租屋的杂物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何宝荣在他返工后,忙着出街透气,在阿根廷街头踢走空瘪的易拉罐。当同黎耀辉在家时,则忙着独自无聊和试探打扰。

     
  
         苟且偷生脱苦海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
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
C  crazy

        何宝荣是典型的感性支配的动物,张扬而骄傲的享乐主义者,他肆意的玩世不恭,说收敛的课程总学不懂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玩乐是打消疲乏的,最划得来的方式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他热衷于四处奔走,招揽了一众目光,造一场盛宴,隔天也便忘记可爱的情人的脸。热衷于酒精烟草,借意放肆了言语,挑衅和碰撞,醒来看着旁侧空席并不寄望。热衷于沉浮透亮的冰球酒,节奏鲜明的音乐和舞步,暧昧不明的暖光和湿热的吐息在耳后。他挥霍般地纵容,祭奠了闹剧一场。可是没大所谓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年轻的灵魂愿为一切狂热。

D December

        黎耀辉是十二月。冷且冷静,干燥且干瘪,无趣又无聊。
   
        一年的末尾,像过早预知了结局,沉稳得过分安静,是淡然的也是不安的。冷空气就在周身凝聚了,怠惰厌倦,易失热情。
    
        能想象灰暗的天际线下,同样灰暗而苍白失色的水泥平地上,零落了旧的枯叶。可无奈十二月总有吸引力,安稳,清冷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清冷得想让人接近,以体温回暖,有擅自改造的嫌疑和快意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 只但愿不负眼前满月。

黎何/春光旧事 2

      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空气潮热,扯着衣服借着水汽粘上皮肉。黎耀辉整了整衣服,把泛潮的布料从身上抻开。周身带着的香港的空气一经同化,连带着整个人潮热起来。潮得像当时离开伊瓜苏来到机场时,是同样半干的布料蹭着手臂,不过今天没风,少了凉意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
      这该是刚下过场雨。在阿根廷燥热的夏季,这时候雨水就像不要钱似的四散的旅行社的传单。杂而多,哪儿都有,哪儿都在下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  何宝荣很喜欢下雨,最好是大雨,亦或是无风的暴雨。云压下来,雨滴在空中和同伴相拥,饱满的跌堕进扬尘里,给世界边角染上潮湿厚重的深色。何宝荣会跑到天台,钻进雨帘里,只着齐膝的短裤和背心,慵懒的在空地上转个圈儿,或是晃着胳膊仰头,让雨滴钻进发隙落到鼻骨眉间,淌进眼窝惹湿了睫毛。更多的则顺着颊侧和下颌流淌进脖颈,盛进颈窝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 下雨,总要从头到脚浇个透彻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 黎耀辉不同他一齐胡闹,只是坐在通向天台的台阶上,侧倚着墙壁。只等何宝荣尽消了燥意以后帮他擦干头发身子,再换一身干净衣服。何宝荣沾了雨水的皮肤透着微凉,手指贴上去,很舒服。黎耀辉喜欢那种凉意,手指似不经意贴上何宝荣光裸的背脊,但不多逗留,很快移开。不想被人知道渴求还是单纯不想带走何宝荣短暂的凉爽,说不上是为什么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 雨天快意,雨后不然。像今天,阳光蒸腾了水汽,潮湿闷热,长呼一口气,心里愈发慌闷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 黎耀辉拖着行李,没回出租屋,去了barsur。行程有变是在意料之中,他不知道何宝荣是否仍是那里的租客。是,但不在也说不定。他知道何宝荣闲不下来,尤其是这样闷热的黄昏,离夜色愈近,酒馆里的空气就要舒畅得多。
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 熟悉的街巷,有三家新开的速食店,关了一家烟店;行李箱的轮子碾过了五次包装袋,磕碰了十四次街沿儿;黎耀辉看着地面,踢走了十二个石子儿,到了Barsur门前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计数能消磨时间,瞎想也不得闲了。Barsur已经营业,零散的坐了些酒客,门前照例有人迎着载游客的巴士重复着“晚安晚安,请进请进”。同样的黑色风衣黎耀辉也有一件,留在了出租屋没有带回香港。他寻了吧台最偏的角落饮whisky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 黎耀辉算不好何宝荣会不会出现,也不知道今晚他是不是已经有了地方借宿。在这儿磨耗时间说是守株待兔,还不如说是喝酒壮胆。借着酒精作用一吐为快,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倒出来。黎耀辉很多次想这么干,可每回喝醉了就只是一言不发,然后闷头睡觉,该说的不该说的,全闷烂在肚腹中了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黎耀辉脚后跟磕着高脚凳的横梁,下巴搁在胳膊上看对面的洋酒瓶子,微移着脑袋追着他们反射的光,他听见酒保冲那边喊。
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“Hey,wing!Thank god you did.”

TBC.

黎何/待归

   短打,没糖,瞎摸鱼,不好嗑。over


       没有雨水眷顾的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夏夜。
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绕灯嗡鸣的小虫不断振翅,干燥闷热的环境让它们感到舒适。于是飞蛾扑火般地舞出一段,杂乱无章的,但又或许是流行于昆虫世界的探戈,躁动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人无异于飞虫,照样躁动;不过这样的环境下,他们从未感到过舒适。

        何宝荣无趣地坐在昏暗过道的楼梯口,电话机就在几步远的地方,公用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和聒噪的阿根廷妇人的吵闹。和蔼的房东老头坐在门前用今早刚到的报纸扇风乘凉,收音机里混着杂音放着首听不懂语言的民谣,挂在墙上的钟表分秒都艰难地跳动,离九点钟也还有足足半圈的路程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 太乱了。何宝荣靠上墙壁,把缠着纱布的手抵在额头上,低低地看。在这些人中只有何宝荣像个闲客。他喜欢热闹,但总归不是这样的热闹。 笑闹,饮酒调情,拥吻,欢爱。热闹,且热烈。出租屋中从没有这种热闹,而黎耀辉也无法给他这种热闹。何宝荣撇撇嘴,没什么所谓的,热闹。黎耀辉总能给他别人给不了的,比如说,安全感。黎耀辉给他的踏实和安全,却总杂着些别的一起,是占有,是禁锢,是烦闷…不知道,或许都有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何宝荣讨厌黎耀辉的爱附加的束缚,但偏偏又贪恋黎耀辉给他那点儿踏实和温暖。所以他们分分合合,如此反复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何宝荣怕无聊,可也喜欢那种简单点儿的关系和生活,就像那种……何宝荣想,那是家的感觉。
       他坐在这里好似等谁回家,可他分明知道黎耀辉出门返工不过才一个钟。好在夜还早,自欺欺人的把戏还有的是时间表演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他在等黎耀辉,然后黎耀辉会回来,在自己的耍赖的音调下去做一碗蛋炒饭回来。再然后他会揽着黎耀辉的脖子,把吃不下的半碗喂给他吃。

          何宝荣这么想着,忍不住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 不知道什么时候房东老头儿已经回屋了,厨房里的响动也偃旗息鼓,总该回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只是没有蛋炒饭,没有拼在一起的沙发和床,更没有黎耀辉。 于是表演继续。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

黎何/变成你。

#Happy together
#多重人格。

    『那是最美好的时代,那是最糟糕的时代;那是智慧的年头,那是愚昧的年头;那是信仰的时期,那是怀疑的时期;那是光明的季节,那是黑暗的季节』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狄更斯

      星火盘旋上升绽开湮灭,灯火点染夜色于城市蜿蜒。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夜晚活跃而夜夜笙歌,街角的阴沟窜过的老鼠却被遗忘角落。拘谨得体的客人卸了虚伪外衣只剩赤裸放浪躯壳,人性暴露善恶,判若两人。光鲜外表掩不住暗疮毒瘤,光明黑暗交织纠缠胶着不清,孕育缔结自相矛盾的城市和路上行人。
   
     你或许不是一个人。

-

     
       对镜整整衣衫,镜子里那张脸支离破碎。那撕扯着分离又藕断丝连的裂缝是黎耀辉留下的,我习惯了这面镜子,时间能让太多触目惊心的伤痕变得苍白惨淡。黎耀辉离开之后我就很少出去蒲,偶尔去Bursur饮酒却不再跳舞…因为我再也找不到探戈该有的节奏。
    
      靠窗的位置坐着的金发美国青年叫King,我结识他不久,他算是有趣,我们经常一起喝酒。
    
     “hey,King!give me a light.”唇上粘一支白万从他身后把他撞了个结实,King笑着揉揉肩膀扭身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了火机,打火打了几次迟迟不见火苗蹿上。“oh…that's too bad……”我抓着他的手腕牵至身前,俯头下去让香烟触上燃烧的烟蒂。香烟发黑变卷露出淡黄烟草又染上星星火苗,与同类引火烧身。
    
      King很健谈,我们什么都聊。哪个调酒师的酒一杯就倒,什么样的阿根廷姑娘最玩的开,他的前任们最后都和什么样的人“比翼双飞”。我偶尔也会和他谈起香港,谈起我过去的男朋友们怎样想与我重修旧好。可我始终不愿提起他的名字。
    
   “Wing,did you come here alone? ”
   
      "yeah…I want to go to the restroom first ”

-
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对面那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吹着口哨倚上吧台,说着些我听不懂的话。大意是问我怎么跑到这儿来了,还一直叫着Wing。可我根本不叫Wing,我也只是看他两眼然后告诉他认错了人。
    
       我不知道我在这家酒吧工作了多长时间,整天看着这里或热闹或冷清的景象,久了也会疲劳。透过凹凸不平的杯壁来看,就有趣得多。
    
      回家的时候我会习惯性的带一包烟,放在堆满烟盒的架子上。我总觉得我在等一个人,他穿着黄色的夹克衫同我勾肩搭背,在耳畔用上扬的音调打趣调笑。躺在床上时我能想象他躺在我身侧,不安分的把手搭上来,拖着尾音和我讲早唞。但他的脸从来没有清晰过,记忆还在与日俱长,却没有随着尘埃落定而日渐清晰。他的模样会渐渐淡出我的脑海,糊作一团轻浅湿润的光晕,身后背景像是伊瓜苏。我与他仿佛各自处在自己的界域内,这两个界域不是同心圆,甚至没有交合,仅仅是两个切边的圆。那个可以无限放大也可以无限缩小的切点就是我和他的全部关系。这种关系似乎要哄骗我一生,使我时时反顾。
     
     于是每晚看着床头的走马灯发呆,然后对着空无一人身旁说句早唞就成了入睡前的必备戏码。
    

-
      
     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,大概是喝醉了,脑袋昏昏不知前一晚发生过什么。几乎每天都是这样,甚至不知今天是何年何月。奇怪的是,置烟的架子上总会莫名其妙的多出一包烟,还有散去热度的披萨留在桌上。

     
     我总觉得黎耀辉没走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“你叫什么。”

“何宝荣。”

“你知道你有人格分裂么?……我是说,有一段时间你是另一个人。”

“那么另一个我是谁?”

“你说你叫黎耀辉。你认识他么,还是说这是你虚构出来的?”

“……对不起,我去个洗手间。”

     几分钟后,他站在门口,脱力般倚着门框。透过窗隙的阳光被他脸上的水珠折射得耀眼。
    “没错,我是黎耀辉。”

    她隐约看到他脸上水渍下欲盖弥彰的泪痕。

     ……

   你离开后,我就活成了你的样子。

b有关心理方面的知识是有漏洞的,多重人格至少会出现三个,不过……问题不大xxx
 
     

黎何/

#生命。壓抑#

黎耀辉自杀梗。
捞旧戏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 『我來到黎耀輝那間屋。那門還是嘎吱作響,窗未關,風把窗簾吹開。沒有吹散空氣中瀰漫的甜膩血腥。桌上蜿蜒黑褐色血跡,像一條條干涸蛇行的裂紋,猙獰著破壞了木桌的紋路,也終於要撕碎心底防線。冰涼餐刀沾著斑斑血跡,依舊晃目。斷續的鋒芒映出我的臉,妥協。』

       黎耀輝的房東,那個還算可親的老頭找到我。
    

     他說他自殺了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  驚愕間只聽到醫院名字,狂奔而至,也無視沿途側目。

       我坐在醫院的長椅上,好像上次來醫院包扎坐著的那條。
      不同的是,這次不再鼻青臉腫的我獨自坐在上面。
      我記得我那時對他說,不如我哋由頭來過。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機會在這個地方“昨日重現”。

   

       手術室的紅燈亮著,搶救中。生平竟第一次覺得這顏色刺眼得可怖。 他現在生死未卜。我猜測,是不是因為我。我不敢想,也什麼都不願想。
    
        深夜,看不見滿天星光
    
       醫院安靜的像末日將臨,唯有偶爾的腳步聲,從遠處漸漸逼近,又再度漸行漸遠。或急或緩,不見其人。醫院走廊昏暗的燈光把世界又降了一個色調,像是為生命的消逝刻意打造陰郁氛圍。對面手術室的金屬製大門泛著森冷寒光,隔著對生命的宣判。生死,一門之隔罷了。

       從沒覺得生命有什麼,不過是人逍遙于這個世界的介質罷了。他那麼強大足以創造和改變世界 ,而他又如此脆弱 ,僅一段銳利刀鋒就唾手可得不費分毫。我們看似掌管著生命的權利,生就好好活著,透支他以換取一切。死也不過幾秒,看自己的血從血肉橫翻處飛濺 ,是什麼感受。
       受害的終究是自己。愚蠢。

      
      走廊的盡頭是太平間。我看見兩個護士推著一個病人去了那個方向。
     
     大概已是尸體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床下的四個輪子忸怩地在白色地板上打著滑,極不情願的移動著。它們討厭出入於那種地方接近死亡。白布蓋在那人臉上顯出模糊輪廓,我看不到他的表情。但願安詳。護士們大概早已習慣,有一個經過我時甚至扭頭對我笑笑。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麼樣的,一瞬間,覺得生死何等平常。
    

       這兒不能抽煙。我把帶著煙草氣息的手指放在鼻尖,想要蓋過不濃不淡卻令人作嘔的福尔马林藥水味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 我不想黎耀輝死。至少不應該是為了我死。
        這不值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 等待像是黑洞一樣吞噬著就要不剩分毫的希望。許多事串集在一起,叫囂,蠕動;如惡鯊用利齒撕咬著崩潰邊緣 ,如螻蟻細密的啃噬殘存理智。
     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要走上風口浪尖。

       我沉默著,壓抑的無法喘息。終於放棄掙扎,乾脆放空任恐懼寂寥侵襲。不抵抗。

 

     那麼愛怎樣就怎樣吧……

    手術室的燈滅了。我不知道那扇門背後到底是什麼,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說一次由頭來過。幸運的是,在黎耀輝進了手術室之後的四個小時二十七分鐘,有個女人告訴我他暫時脫離了危險.

         只是覺得慶幸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     安靜坐在床邊看他熟睡,目光久久滯留手腕處滲血的潔白紗布。疲倦帶笑講出早已想好的話——
       『不如我哋由頭來過...嗯...呢次係最後一次。』

         黎耀輝。唔知佢有冇聽到。

黎何/过路人。

#过路人
    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 雨水刚刚清洗了地面,不太平坦的坑洼积了几汪水,行街途中随着脚步挣扎着向上跳,咬住我的裤脚。冷风喜欢和它们缠绵,于是争先恐后灌入裤管,又同尚温热的皮肤打个照面。
    

     “挑……冻啊……”我抱臂裹紧外套,嘴里抱怨着,连步伐也加重,狠狠的落下去。我知道在这种天气出门真是蠢得要死,但我却毫无办法。家里除了满桌的烟盒和遍地的酒瓶,就只剩从未关紧的窗外挤进来的冷空气了。以前总有黎耀辉可以差遣,现在可不一样,他已经撂挑子走人了。我抽抽鼻子,不自觉的往下想,然后又自觉的打断自己想下去。
    
        前面就是BAR SUR,我甚至闻到了熟悉的酒气。那儿有盏街灯坏了,深夜里的光明塌了一角。被雨水泡烂的枯叶和烟蒂被挤到街角,傍着豁口的深绿色酒瓶安静地栖身,和对面的暖色灯光显得格格不入,却存在得理所当然。
    

      台阶口有个背影,穿着制服的风衣,同他一样稍短的黑发和同他一样的身高,那却不是我的谁。而屋里的人照样是拥吻挑逗着舞姿热烈。
   
      我突然觉得,那里的音乐也没那么动人。于是迈向那里的脚,重新找到出租屋的方向。
    
    

    我再次看向BAR SUR
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 橱窗,灯光,探戈,起泡酒还有缠绵的情人。
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而我只是过路人。
     

黎何短打

#录音机
   何宝荣视角

     出门前我又回头看一眼桌上那盏灯。大概我把他寄予了某种情愫,总是深情的望着它发呆。也许不是深情,我从来没有学会过深情。令人发笑的是,它从没回应过我,给我些安抚……什么的。就像对着一个闷不做声的情人,差点忘记它只是盏走马灯。我挂上那把旧锁,把钥匙揣在怀里。锁尚未换,熟悉的锁孔和压在门口地毯下锈迹斑斑的备用钥匙,盼人归家的希冀。
      不过自欺欺人。
    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天空沉淀了夜色,一抹烟火无力的掠过,辗转于繁星闪耀间。抬头欲捕捉消湮于深邃的火星,黑暗中渺小的灿烂,刺伤了眼。
     黎耀辉离开之后,我到Bar sur 工作。在门口守夜看来往的客人拥着各色的情人;给中国游客拍照,喋喋不休还要艰难的面带微笑,重复那句“晚安晚安,请进请进,里面坐里面坐。” 做同样的事,勉强自己麻痹。为了浊流中的生计,也当留住回忆。
      那种感觉,宁肯永远祭奠着什么,也不愿完全消失。
      我斜倚着台阶,深夜的凉风灌进领口,指间的香烟明灭的映着对街的霓虹,转头间被角落小物件吸引目光。那是个录音机,孤单的躺在台阶一隅,像被遗弃。
     我把录音机放在耳边,想着里面会是何种声音,它的主人会有何种经历。也许是录音机坏了,我什么都没有听到,里面的声音倒像是隐忍的啜泣。
     声音的主人,听起来很伤心。
    “原来在这里!”那是年轻亚洲男孩,戴着鸭舌帽,或许是录音机的主人。
     我冲他笑笑,把录音机递给他。
     “谢谢……你认识阿辉吗?他之前也在这里工作过。”
      “……哪个阿辉?”
      “他叫黎耀辉,是香港人。”
       我望着他沉默片刻,出口还是否认。“不,我们…不认识。”
     
     他说他想到世界的尽头,他说他答应把黎耀辉不开心的事留在那里。我没有问他的名字,我害怕知道他们的故事。

      黎耀辉哭过。
      又不曾哭过。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

春光旧事 (1

#黎何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 黎耀辉没想到的是,何宝荣没走。
    
      回到香港,黎耀辉照常吃饭睡觉上班,只当没去过阿根廷。想把在阿根廷的记忆,愉快的不愉快的,连带何宝荣一起,全部忘掉。
      奈何和朋友一起的时候,总是会听到关于他的谈论和询问。
      他开始躲着不听何宝荣的消息,别人问也都草草带过作罢。他还有点担心碰见他。他怕一抬头眼前就是何宝荣孩子一样扬着玩世不恭的嘴角,笑。后来时间长了,别人讨论,他就不自觉竖着耳朵听,面上还是一副爱搭不理漠不关心。心照不宣的。
    
     他觉得偷听挺难为情的,但是他觉得这不算偷听。好像他的消息,他都该知道。
   
     偷听的结果是何宝荣还在阿根廷。
     当初疯了一样找护照的何宝荣,拿到护照之后,还待在阿根廷。
      黎耀辉觉得奇怪,难受。他想安慰自己说没有关系。可安慰自己的时候,总莫名生出点内疚。他觉得是他把何宝荣扔在了那个原本满是憧憬却陌生的城市不管了。在他们吵闹烦闷 矛盾不断升级又平息的过程中,他单方面的不告而别的“分手”。说白了,就像遗弃。
     
     -
     就在几个月前,他正歪着脑袋看着趴在身边抽烟的何宝荣,烟雾缭绕的,白万的味道很好闻。何宝荣看着那盏走马灯出神,烟灰截到了手指都不自知。黎耀辉当时好像想问他什么事,还未开口就被何宝荣慵懒的声音打断了。他说想去阿根廷,去看瀑布。黎耀辉应下了,该问的也没问出口。不过到现在他已经忘了想问什么。
      或者说 他有了答案。
     
     可惜到了阿根廷,何宝荣也还是何宝荣。怕闷,怕孤单无聊。所以中途和黎耀辉继续“由头来过” 的戏码。
      黎耀辉知道,他的由头来过,求和时能用,分手时也照样有效。因为黎耀辉不想纠缠。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。何宝荣曾经评价他,木头。黎耀辉不以为然,没觉得木头有什么错,倒是刻意用淡漠和不在意把自己伪装成真的“木头”。木头理应被动。于是他就像真的木头一样,一动不动,失掉好多反应的能力。任由何宝荣的任性把两人粘合,再剥离。他作为一块木头,尽职尽责的不为所动。就像没关紧的水龙头,只要不施以外力断了他的水源,他就会一点一点的,落下去,渗下去。他堕进弯曲黑暗的管道里,看不清愉悦的碰撞。就算你拧紧了水龙头,他不再滴水了,水只在身后越聚越多,似乎给一个豁口就能全盘喷涌。可是真当你重新打开他,他还是会小心翼翼的,满腹狐疑的,只一点一点的滴落。后来他试图用锁扣禁锢,作茧自缚的让自己生锈。水是不再外流,可毕竟已经流出去的水,早收不回来了。

       那么错的本不只是何宝荣。

-
      
      黎耀辉以前不知道自己这么能胡思乱想,直到清朗磁性的女声把他拽出梦境。
    “飞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LH12956班客机开始检票——飞往……”

    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目,地球另一面,夜色掩盖下谁正睡熟,又或与谁共舞。

      黎耀辉拿着机票随着人流涌向检票口,这一次的由头来过该是他的台词。
      最好不要浪费背包里的返程机票,两张。

      他想,如果何宝荣肯和他走的话。